Wednesday, 6 March 2013

我找到了吗?抑或迷失在加德满都漫天飞扬的沙尘中?

" Tell us about your experience in Nepal and what have you learnt from this trip."

元宵夜, 一众好友到我家来聚餐。知道我昨日刚从尼泊尔回来,酒酣餐饱后,一位朋友问道。我笑笑搓搓手,正想开口,忽的思路纷乱,哑然语塞。

我喜欢旅行,也爱讲话。踏足不同的国土,当地的风土人情,政经文教,必用心细细去体会。回到家来,就会向亲戚朋友们报告一番心得。时而依照片娓娓道来,讲到兴起时手舞足蹈,娱人娱己,不过就大家寻个开心而已。

这次听一班朋友说要到尼泊尔去,兴致勃勃地也嚷嚷要跟着。待报名表格拿到手一看,乖乖不得了,原来人家是要去闭关!这闭关规则可多呢,除了禁荤、禁语、禁烟、禁酒、禁外出、禁旷课等等之外,还有十四条三昧耶戒及廿六行为守则,心里着实给吓了一大跳。可是话说了出去可收不回咯,回头想想,既来之,则安之吧。就这样,懵懵懂懂跳进一个全然没有事前规划及心里准备的旅程。有别于往常的游山玩水、吃喝玩乐,这是一趟另类的旅游,一段心灵的游走。

闭关地点在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郊外一座山上。由于是最后一分钟报名参加,寺院供宿已额满,我夫妻俩只得住在城里,每天起个大清早驱车往山上去。车程费时约三十分钟至一小时不等,视交通情况而定。乍听之下这个不得已的安排舟车劳顿,势必搞得我人翻马仰。岂知每天早晚颠颠簸簸往返的行程中,我看到了很多,体会得更多。

加德满都交通混乱,街道堵塞,车笛四响,沙尘飞扬。在这一片看似杂乱无章中,罗里,轿车,脚踏车,摩托车,行人等等交梭穿插,竟也乱中有序,各造相安无事。每天清晨,司机以熟练的驾驶技术,载着我们在窄窄的巷子间左拐右弯,避开街道上的大小窟洞,鸭子野狗,我们则在车里被抛得上下弹跳,如同做了一场早操。转弯时车身与墙角往往只有几公分的间隙。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我看见木板门里妇女拉着裙角用椰骨帚扫着地上永远扫也扫不完的沙尘。我看见数人围蹲在街边水龙头旁,用塑杯盛水边刷牙边兴高采烈指手画脚地聊天。我看见人在河边洗手脚,河面上缓缓漂流着垃圾、塑料袋、白色泡沫和许多不知名的东西。我看见学生们穿着整洁有型的制服,从简陋的木屋出来,嬉笑走踏阡陌间,深蓝色的外套在晨曦中与田里黄澄澄的油菜花相间相映,径自猜想是谁把他们的衬衫和袜子洗得如此洁白。

经过一所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偷偷往内窥望,一班学童们无视教师在讲课,四处张望,看见我拿着相机拍摄,纷纷朝我嬉笑。我怕打扰上课的次序老师要生气了,匆匆挥挥手转身落跑。

一日,为了参加六点的早课,我们在拂晓之前起程。时温摄氏五度,我温暖地坐在开着暖气的轿车内经过Swayambhunath,当地著名的猴子庙(Monkey Temple) ,看到人们在冷风刺骨的黑暗中点燃蜡烛,以简陋的供品哆嗦地向神明祈福,破旧的衣服层层相裹以御寒。是怎样坚决的信念促使这些人清早五点冒着严寒来此膜拜呢?我想,无论贫富,虔诚的心同等无异。昏暗中,一盏盏蜡烛闪闪烁烁,燃起一个个希望。神明对世人的庇佑,是否也不分供品的丰盛而贵贱皆平等呢?

正巧那晚是我们绕山的节目。我们一行百多人花了近两个小时,绕着Swayambhunath山脚摸黑走了三圈之后,点燃了十万盏蜡烛,为我们所爱的世界祈求和平。

绕山途中,走过一座小山岗时,前面的朋友突然低呼一声:北斗七星!我抬头一望,啊,远方矮树丛边上,山谷之间,七颗明亮的星星宛延向上斜伸至近天顶,气势磅礴地展现眼前。浩瀚星空,满天星斗,我的最爱!想起中国卸任总理温家宝所写的诗 <仰望星空>,原来此公与我同好。

颠簸加德满都凹凸不平的街道,攀越山区陡斜的沙石路,进入寺院境内,却是铺得平坦结实的黑泊油路,两旁松树林立有秩。天未亮,远处山顶上寺院灯火闪耀,云山雾罩,宛如仙境。到达寺院下车拾级而上,冷风沁入心扉,脑门清醒,睡意尽消。大殿上传来梵音诵唱,伴有法器奏乐,呜呜声中叮咚作响,摄人心魄,洗涤心灵。我于殿堂前台阶上停步,回头伫立。天刚破白,旭日乍现,远处加德满都市在群山围绕的山谷中被轻雾笼罩。从山上眺望,一时天上人间。

是的,山上宛如天堂,没有噪音,也没有沙尘,有的是迷人的云海和远方喜玛拉雅山脉缥缈的景色。早课的诵唱穆肃地划破清晨的冷寂,太阳在一片庄严的梵音中升起,阳光斜斜照进,大殿上金碧辉煌,诸佛像闪闪生光。

回望山下,忙忙碌碌的人们终日辛勤地讨生,供养山上的天堂,是否为了牵着那一线连接天堂的祈盼。

每天早午两堂课分别由法王和仁波切为我们讲解。盘腿坐在地上,无间歇地听两三个小时的课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着实考验体力、耐力与毅力。虽铺有厚厚的垫子,坐着坐着,地面的寒气悄悄侵上,常常冷得发抖。偶尔环望四周,有些人努力在作笔记,其中也不乏钓鱼梦周公之辈,颇有重回学堂的滋味,不禁莞尔。

法王告诉我们说,他有一位朋友刚离世。临终最后一句话 :" I wish in my next life, I can be born in a place with electricity supply. " 此人一生最后的一个愿望,竟是如此基本的要求!冷酷地反映出丰衣足食的社会对物资无止境索求的贪婪。

一日,仁波切说:如果有天我们住进一家富丽堂皇的大酒店,我们会觉得开心。不过,当我们要check-out离开的时候,我们不会感到悲伤,因为心里知道那不是我们的家,我们对它不会有attachment。但是,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屋子被拍卖,或因为某些原因我们必须离开自己的家,那我们必定会感到很难过,因为屋子是我们的。这就是所谓的attachment,也就是他希望我们能放下,能超越的。

我坐在台下默默思考:我们对"生"的喜悦,"死"的悲哀,不也是如此?因为我们以为这一生就是我们永恒的家,由于这个attachment使我们放不下生死。如果能以check-in 及 check-out 酒店的心态看待此生,那这一生不过是漫漫长路中一小段旅程。时间一到,check-out ! 无需留恋。

法王又说:Each phenomenon hold two parts: the existence and the non-existence part。他要我们去思考,那个不存在的,究竟在那里。--------- 老实说,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间,贫穷的人处处可见,在物资乏缺的环境下挣扎求生,犹能怡然自得。一小撮米,一小盏灯,一抹芥末或朱砂,已足以让他们在神明前得到心灵的寄托与慰藉。check-out 时间到,付之一炬,烟尽魂散,骨灰往河里一丢,倒也潇洒干净。只可惜脏了条河。

反观我们,处于仙境般的山上,每日丰富三餐由食堂热腾腾地为我们准备好。温饱有余,竟然还需勤勉上课,苦苦思考"人生"这个大问题。这听起来似乎颇具讽刺的味道,真耐人寻味。

课程结束后我们在加德满都附近观光。途经火葬场,一具具尸体如摆地摊般的在白锌搭成的棚盖下燃烧。有的烈火熊熊,有的仍余烟袅袅,有的已烧剩灰烬。看到一场葬礼,尸体被金黄色的布覆盖着放在地上,头脚分明。旁边围绕着一群人,没有哀声哭泣,只有肃穆的礼仪。同行几位友人避之不前,说新年期间不要沾晦气。我心想,上了这多天的课,但求了悟生死,怎么还。。。。。

生何以喜,死何以悲?生若无欢,死不足惜。我每天往返天上人间,浮华尘世如过眼云烟,虚幻短暂。这一刻在仙境一片安详的诵经声中静坐深思,下一刻回到红尘颠簸奔走,每天重重复复。无论是这一时,或是那一刻,皆非永恒。展展转转,轮轮回回,意义何在?隐隐觉得这一切都好像毫无意义。那么,今日是是非非需要争个你死我活吗?待明日是已不是,非亦非非。今生这一副臭皮囊,是五星级酒店还是简陋小屋又有什么要紧?有病痛需不需要治疗?或是任由它去,任由它去。。。。反正匆匆寒暑,春夏秋冬,毕竟那一天到来势必要check-out的。

仁波切说:"All phenomenons are like reflection in the mirror,
They are clear and detailed in terms of appearance,
Yet the true nature of these phenomenon can't be drafted nor described,
They came about because of various causes and conditions."
(他重复了两次,所以我可以完整得抄下)我不想翻译这一大段话,只觉得,总说一句,意义与 "万物唯心造"异曲同工吧。

法王解说,这大殿上的柱子原非柱子。它之所以为柱子,是在我们为它命名及付于撑起大殿责任之后方是为柱子。万物皆因我们把"心"attached 上去了,才有万象。"心"若空,一切皆空。就如六祖惠能所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然而,一切若皆空,那今生来世,乃至于生生世世的存活,又有何意义呢?

我到底找到答案了吗?抑或,我终究还是迷失了?在宁静山间弥漫的云雾里,在喧哗闹市铺天盖地的沙尘中,来回、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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