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2 December 2011

半个爱情故事

Tina 是我们同事 K 的太太,是一位美容师。她每天早上都随着K到办公室来,与他一块儿吃早餐,给他打点好一切之后,才到自己的美容院去为预约的顾客服务。由于预约时间容易掌控,她的工作倒也轻松。

初识Tina, 给人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她那一身打扮。虽然并不花枝招展,衣着颜色之鲜艳却总是令人瞠目。一件荧光五彩的紧身裤,可以配搭粉红上衣,蓝色外套。又或是绿色长裙,鹅黄衬衣,加上一双蓝色运动鞋。每天都是穿着如此灿烂炫目的色彩,令人不得不多看她几眼。高高瘦瘦的身材,烫得卷卷中长的头发,臉上亲切的笑容,看不出到底有多大年纪。有次闲聊,她说比 K 稍长两岁。

比起 Tina 开朗的个性,K 就沉默寡言的多了。花白的头发随意披在脑后,背有些驼,略有不修边副的意味儿。每每见面都只是腼腆地微微颔首。同事多年,除了打打招呼,未曾与他聊过天。

与Tina的交流总是在茶水间。每天早上,她琳琳琅琅地拿了一大堆东西进来。先是把两只花纹鲜艳有盖茶杯仔细洗干净,把带来的茶叶小心翼翼地用热水烫过,为K泡上一杯普洱,再给自己弄杯铁观音。接下来,又把从家里带来的美禄浓浓地冲上一杯给K,天天乐此不疲。我问她为何要如此麻烦从家里带美禄来,公司茶水间里都有为员工准备。她说K嫌公司的美禄是袋装的,会漏风,不好喝,她只好去买罐装的每天带来泡给他喝。我心想,好个难伺候的男人呵!不如作弄他一下,便向Tina建议:你明天家里的美禄照样带来,不过用茶水间所供应的泡给他喝,看他是否分辨的出来。后来她真的如此泡制,而K竟然也喝得出分别!当Tina告诉我时,我们大家在茶水间里笑成一团。

有次谈起小孩,Tina说K超爱孩子,把侄儿女宠得什么似的。我好奇地问那你怎么不生几个来玩玩?Tina眯着眼笑笑,也没真说什么,就好像说俩个人的生活也过习惯了,况且K也不想她太劳累。当时听她这番解释不甚以为然,不过也没再追问下去。

今年初Tina清减许多,问她怎么这么瘦?减肥啊?她说是呀,她姐夫嫌她是三姐妹里最胖的一个,她不甘心,下定决心减肥,果然成功了。可是,这一减不得了了,一发不可收拾,只见她越来越瘦,过了大半年,简直就剩下皮包骨了。尽管如此,她还是与我们嬉笑如常。

我到韩国去度假前约两个星期见到她,那天她穿了一身的鲜黄色套裙。我朝她扬声说:要吃多点呵,快快长胖来。Tina例牌眯眯眼笑笑,只是不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Tina在我见到她后一个星期左右入了医院,一进便是加护紧急病房,从此没再出来。

两个星期后,噩讯传来,同事们莫不愕然惊讶。关于她的死因,众说纷纭,直到去吊丧,许许多多的事,方如谜底般一一解开。

原来Tina五年前得过胃癌,她没依循标准西医治疗方法去医治,而是以另类自然疗法治愈。今年初见她暴瘦时,其实是癌症复发。可是,她瞒住了全天下的人,包括了自己的丈夫!说是减肥成功。我最后那一次见到Tina,其实她已疼痛不已,靠着强力止痛药支撑着。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才告诉K。K知道后立即把她送到医院去,可是,她就此昏迷不醒。

那天早上,八点多,K 才踏入办公室便接到医院来的紧急电话,他匆匆抛开一切赶去,却被困了在早上塞车的车龙内。好不容易塞到了医院,兜了几圈还找不到泊车位,K急得不得了,不顾一切把车子丢在路中,拔腿便往病房跑去,可是。。。。。。太迟了。(这听起来很像电影情节,但,却是令人心碎的事实!)

灵堂前,K气愤的捉紧拳头,猛力不停地捶打自己的大腿,恨自己没察觉Tina病情复发,恨自己没能来得及见Tina 最后一面,恨自己眼睁睁地看着Tina 躺在病榻上而无能为力。。。。。。。深深的悔恨,化为串串的泪珠,湿了每双来吊丧的眼。

一向寡言少语的K,少见地露出他深情的一面。没见过个大男人哭得满脸都是鼻涕尽是泪。他泣不成声地诉说与Tina的种种生活琐事。抽搐着,呜咽地,段段续续,实在说不下去了,他便跑到棺木前,痴痴地看看Tina的遗容,再回到席间,重述他与她的故事。如此,来来。。回回。。

K说,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大家默默无语,心疼地望着他。

他说,与Tina结为夫妇三十年,他的生命里只有她。现在她走了,他无以适从。。。。。。

我要说的那半个爱情故事呢?

就写在灵前那一对大大的素白灯笼上!

「六十有九」

来吊丧的同事们都吓个大跳。K今年五十一岁。结了三十年婚。意既当他还是个廿一岁的年轻小伙子时,便与当时三十六岁的中年Tina结为连理。廿一岁喔!想到这里,大家不自觉冒出一身冷汗。毕竟我们的社会尚存在不能忽视的世俗眼光。三十年前的这一段恋情,是怎样开始的?要经过多少的波折,要用多大的勇气去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方能修得正果?

没有人忍心问K这个问题,所以,我们只有属于下集的半个故事。只是,其他的疑问,都仿佛有了答案。

只有深深的爱,才足以让一个喜欢孩子的男人不舍得让高龄的妻子怀孕。只有深深的爱,让他情愿不修边幅,把自己弄得苍老,以拉进俩人外貌上的距离。也只有深深的爱,让一个女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情愿忍受极大的疼痛,也不肯让他担忧。

也只有爱,总是盲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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